幽靈信標|07

bird flying in the rain

第七章|破曉前的一百八十秒

  當他們推開覆蓋在通風管出口的腐木與爛泥,重新爬回地表時,實皆省的叢林正處於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之中。

  暴雨未歇。空氣中不再有地下溶洞的陳年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溫壓彈燃燒過後的刺鼻臭氧味與樹木碳化的焦苦味。腳下的地層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悶響——那是召昂引爆迫擊砲彈後,石棺廳徹底坍塌的最後餘波,震得地表的積水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沈淮玟將滿身是血的札亞拖出岩縫,隨後轉身把任瑪雅拉了上來。三個人像是在泥水裡滾過無數次的野狗,狼狽地癱倒在怒江支流的淺灘上。

  然而,死神沒有給他們喘息的特權。

  任瑪雅胸前的防水平板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她猛地坐直身體,看著螢幕上那道從極低頻瞬間飆升的紅色瀑布圖,原本蒼白的臉龐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近乎透明。

  「信號中斷觸發了他們的最高警戒。」任瑪雅的聲音因為極度疲憊而發抖,但語速極快,「石棺廳的爆炸摧毀了那顆機械心臟的底層硬體,定位訊號徹底消失了。軍政府的無人機群正在進行無差別索敵。它們的渦槳聲學特徵已經進入了兩萬呎的攻擊半徑。」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沈淮玟一把扯過召昂死前塞給他的那個軍用衛星數據發射器,暴力地拉開了防水帆布套。

  「以查打一體無人機的俯衝速度,從鎖定到投彈……一百八十秒。」任瑪雅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她卻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一百八十秒。三分鐘。決定一個國家真相的生死時速。

  沈淮玟沒有說話。他將厚重的發射器砸在淺灘的一塊巨石上,展開了那面猶如傘骨般的微型拋物面天線。這台黑市設備粗糙、沉重,按鍵上甚至還沾著上一任主人的血跡。

  任瑪雅迅速將平板電腦的數據線接入發射器的接口,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正在尋找同步軌道衛星……叢林樹冠太密,加上暴雨的電離層干擾,帶寬被壓到了最低!」任瑪雅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緩慢轉動的雷達游標。

  「150秒。」沈淮玟看著夜光手錶的秒針。

  滴—— 發射器發出一聲短促的電子音,紅色的指示燈跳轉為綠色。

  「連上了!」任瑪雅吼道,「歐洲的公共通訊衛星。我正在把開曼群島的黑帳數據、葉銘的加密源碼,還有提單的掃描圖打包上傳!」

  螢幕上跳出了一個進度條。在平日的城市寬頻裡,這幾百MB的數據只需要幾秒鐘,但在這片暴雨如注的戰區,進度條就像是一條瀕死的蠕蟲,每前進1%,都彷彿要耗盡所有的力氣。

  【傳輸進度:12%……15%……】

  「120秒。」沈淮玟的聲音如同報喪的鐘擺。

  空氣中的雨聲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一種極其低沉的、讓人胸腔發悶的嗡鳴聲,正如同無形的絞索般從雲層上方緩緩垂下。那是無人機正在降低高度,空氣被強行撕裂的低頻諧波。

  札亞靠在巨石旁,雙手死死抓著泥土。這個年輕的學生兵沒有尖叫,也沒有逃跑。在目睹了指揮官召昂的死後,他眼底的恐懼已經被一種極端純粹的、令人膽寒的冷靜所取代。他仰起頭,死死盯著漆黑的天空,彷彿要將那個降下死亡的機器看穿。

  【傳輸進度:45%……47%……】

  「信號在衰減!」任瑪雅焦急地拍打著發射器的外殼,「風太大,天線的仰角偏了!」

  沈淮玟毫不猶豫地撲向巨石,雙手死死抓住那面金屬天線。在狂風暴雨中,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充當了穩固的支架,強行將天線的仰角對準了東南方的夜空。金屬邊緣深深勒進了他手掌的傷口裡,鮮血順著雨水流進了發射器的電路板縫隙。

  「60秒!」沈淮玟咬著牙咆哮。

  天空中的低頻嗡鳴突然拔高,變成了一種令人牙酸的尖嘯聲。無人機鎖定了發射器的電磁訊號,開始了最後的死亡俯衝。

  【傳輸進度:78%……82%……】

  「來不及了!」任瑪雅看著龜速的進度條,聽著頭頂越來越近的音爆聲,絕望地喊道。

  沈淮玟突然騰出一隻手,一把扯過了任瑪雅掛在脖子上的高指向性麥克風。他用拇指強行推開了混音器上的實時錄音鍵,將麥克風湊到了自己滿是泥沙的嘴邊。

  在數據傳輸即將完成的最後關頭,這個做了十年調查記者的男人,選擇了最原始、也最鋒利的武器。

  「這裡是國際調查播客《暗房切片》。」沈淮玟的聲音低沉、粗礪,穿透了狂暴的雨聲,直接寫入了正在上傳的封包末端。「你們即將收到的數據,是三年前失蹤的審計員葉銘一,用生命從緬甸實皆省換來的跨國洗錢帳本。軍政府採購局與少數民族武裝高層,在同一個帳戶裡分食著這個國家的鮮血。」

  頭頂的尖嘯聲已經震得人耳膜刺痛,無人機的光電瞄準莢艙甚至在黑暗中閃爍出微弱的紅光。

  「這場戰爭是一個精算過的謊言。」沈淮玟抬起頭,看著那顆即將墜落的死神之眼,「屠夫與救世主,戴著同一副面具。現在,幽靈信標已經熄滅,真相——歸你們了!」

  沈淮玟將麥克風狠狠砸在岩石上。

  「最後十秒!!」沈淮玟死死盯著夜光手錶,聲音已經嘶啞得只剩下氣音。

  【傳輸進度:98%……99%……卡住了!】

  「帶寬被雲層切斷了,還差最後一個封包!」任瑪雅絕望地尖叫。

  就在此時,頭頂的暴雨被一股極端的高溫瞬間蒸發。無人機的機腹下方爆發出一團刺眼的火光,地獄火導彈脫離了掛架。帶著紅外線尋標頭的死神,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尾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直逼他們所在的淺灘發射器。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靠在巨石旁、保持著駭人死寂的札亞突然動了。

  這位失去了一切戰友的年輕學生兵,一把抓起掉在泥水裡的那把FGC-9步槍。他太清楚軍政府無人機的索敵邏輯了——地獄火導彈的末端導引依賴紅外線熱成像,而一台正在運作的發射器電池,其熱輻射絕對比不上一根正在全自動開火的滾燙槍管。

  札亞沒有試圖逃跑,他拖著受傷的腿猛地站直身體,將槍口直指漆黑的天空與那道俯衝而下的死亡火光,死死扣住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

  沒有消音器的九毫米子彈在暴雨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粗製濫造的無縫鋼管在連續的高膛壓下瞬間飆升至危險的高溫,槍口的制退器噴吐出近半公尺長的橘紅色高溫火舌。

  這把完全由3D列印塑料拼湊而成的武器,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極限的連發。不到三秒鐘,槍身的PLA塑料就開始熔化,滾燙的聚合物汁液滴在札亞的手背上,燙得皮肉發出令人作嘔的「哧啦」聲。

  但札亞沒有鬆手,他猶如一尊燃燒的雕像,在彈殼雨中仰天怒吼:「來啊!看這裡——!!」

  這瘋狂的舉動產生了奇蹟般的物理效應。

  地獄火導彈的紅外線尋標頭在最後三百公尺的極限距離內,捕捉到了這團突然在黑夜中爆發、亮度與溫度都遠超發射器的「巨大熱源」。導彈的飛行控制電腦瞬間做出了微調,氣動舵面猛地一轉,將原本鎖定在衛星發射器上的打擊中心,向札亞所在的右側偏移了三點五度。

  就是這三點五度的軌跡偏移,以及導彈在空中微調姿態所消耗的那零點八秒。

  【傳輸進度:100%!】

  「發送完畢!!」任瑪雅看著螢幕上跳出的綠色提示框,發出了一聲撕裂喉嚨的尖叫。

  「跳!!」

  幾乎在FGC-9步槍因為槍管過熱而徹底炸膛的同一瞬間,沈淮玟猶如一頭撲食的獵豹,一腳踹翻了價值連城的衛星發射器,左臂死死勒住任瑪雅,右手猛地攥住札亞的戰術背心,用盡全身最後一絲爆發力,帶著兩人不顧一切地躍入了身後那條波濤洶湧的怒江支流。

  在他們墜入冰冷江水的千分之一秒後,高爆彈頭砸在了札亞前一秒站立的位置。

  無法想像的衝擊波將淺灘徹底蒸發,漫天飛舞的泥沙與碎石瞬間將那台完成使命的發射器絞成齏粉。沈淮玟只感覺後背被一股恐怖的水下震波狠狠拍中,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強烈的水壓震得他雙眼通紅,但他死死憋住肺裡的最後一口氣,任由湍急的江水將他們捲入深不可測的黑暗下游。

  而在大氣層外,那一組沾染著葉銘一、召昂、札亞的血淚與無數亡魂意志的數據封包,已經越過了電離層的干擾,透過衛星節點,猶如一場無聲的海嘯,無情地砸向了日內瓦、紐約與倫敦的無數個新聞終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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