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家族的祭品
凌晨三點四十分,市政A棟大樓十四層。
厚重的防焰百葉窗雖然拉得嚴嚴實實,卻擋不住窗外自地面瘋狂旋轉攀升的紅藍警示燈。那光斑被窗玻璃上的雨水折射、撕碎,像一柄柄鈍鏽的鋸齒,隨著遠處救護車尖厲的警笛節奏,反覆切割著辦公室內深沉的紫檀木壁板。
空氣裡瀰漫著碎紙機長時間超載運轉散發出的塑膠焦糊味,以及冷汗蒸發後的微酸。
幕僚長癱坐在真皮沙發旁的波斯地毯上,領帶早已被扯得歪斜,襯衫領口全被虛汗浸透。他雙手死死扣著那台軍規加密對講機,揚聲孔裡正傳出斷續、滿是靜電爆音的淒厲喘息:
「……呼叫指揮中心……第三督察室第七分隊全滅……對方動用了穿甲彈……冷卻油庫被引燃……機房沒燒乾淨……磁帶機被洩洪道的水沖到大街上了……」
一聲金屬撕裂皮肉的沉悶鈍響,通話被乾脆俐落地掐斷,只剩下單調刺耳的高頻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郭季昇背對著大門站在窗前,右手死死攥著骨瓷咖啡杯,指節用力到泛出慘白的青色。
遠處D區的方向,厚重的雨幕被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紅色。那不是火災,那是整個權力中樞深埋在地底二十年的內臟,被生生剖開後向外噴湧的腥稠濃煙。
「外資那邊呢?」郭季昇沒有回頭,聲音乾枯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秦莫的手機……在一點半就成了空號。」幕僚長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牙齒在下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外籍傭兵在街頭和便衣黑警交火,死了整整十四個人。柏曼的開源團隊在二十分鐘前動用了無人機……空拍畫面直接掛在外網伺服器上。季昇,瞞不住了……這根本不是選舉醜聞,這是屠殺!天一亮,整座城市的媒體和檢調都會發瘋的!」
郭季昇的肩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窗玻璃上自己那張慘白的面孔。直到這一秒,他才徹底讀懂了柏曼在錄音裡說的那句話——「只要切斷第三條主動脈,所有維持體面的人都會在一夜之間開始發瘋。」
柏曼把代碼開源,根本不是為了在電視辯論上給他難堪。柏曼是在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城堡地基下,塞進了足以撕碎整條生物鏈的炸藥。外資為了滅口調動了傭兵,家族為了自保啟動了黑警,兩批在黑暗中互不信任的劊子手在機房狹路相逢,直接將這套三十年來密不透風的共犯體系,生生撕成了一場血肉橫飛的街頭慘劇。
就在這時,辦公室最深處那扇私人專用電梯的指示燈,無聲無息地由紅轉綠。
「叮。」
清脆的電梯提示音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門滑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驚慌失措的警察局長,也不是任何一個負責危機處理的政務官,而是一個身穿一絲不苟深灰色長呢大衣的老人。
老人手裡拄著一柄精鋼傘尖的長柄黑傘,傘面收得極其整齊,但雨水依然順著鋼尖,在價值不菲的羊毛地毯上一滴一滴砸出深色的暗漬。
郭顯成。
掌管郭家橫跨政商兩界地下水管整整三十年、人稱「九叔」的家族真正掌舵人。
「九叔……」郭季昇轉過身,像瀕死者看見浮木般猛地邁了一步,「派系到底在搞什麼?!是誰授權第三督察室去D區清場的?!為什麼秦莫的人會在那裡伏擊?!現在外網全是在直播屍體,我們必須立刻啟動緊急戒備,把整起事件定調為境外恐怖攻擊——」
「特偵處已經到地下二樓了。」
郭顯成打斷了他。老人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郭季昇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最高檢特偵處帶隊,十八名武裝檢察事務官,配備破門裝備。」郭顯成緩緩走到紫檀木辦公桌前,將一份加蓋了郭氏宗族私人暗印的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搜索票上的罪名很齊全:外患、背信、組織犯罪,以及指使非法武裝力量毀滅刑事證據。」
「這不可能!」郭季昇猛然拔高聲音,眼底爆出密密麻麻的血絲,「我根本沒有在調派第三督察室的公文上簽過字!那是警察局長和秦莫私下繞過我幹的!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我是首都市長!只要家族啟動司法委員會的關係,把這件事壓到選後——」
「沒有關係可以用了,季昇。」
郭顯成抬起頭。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色眼眸,冷酷得像兩口冰封了幾十年的枯井:
「秦莫在兩小時前已經拿第三國護照,登上了飛往歐洲的貨機。外資斷尾求生,把所有空殼信託的原始授權書,全部打包『匿名移交』給了最高檢察署。而那些授權書的最後一頁,全蓋著你競選辦公室的印鑑大章。」
郭季昇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乾了,雙膝一軟,重重跌坐回寬大的高背皮椅中。
「你們……偽造了我的印章?」
「這不叫偽造,生田,這叫『避雷針』。」
郭顯成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木椅坐下,將黑傘靠在桌沿。他從大衣內袋掏出一支沉重的黑色萬寶龍鋼筆,輕輕推到了郭季昇冰涼的手指邊:
「袋子裡有兩份文件。第一份,是你因突發重度身心崩潰宣布即刻退選、並辭去市長職務的聲明;第二份,是你親筆承認因『過度信任個別幕僚與民間資訊外包商』,導致行政監督徹底失控的認罪悔過書。」
郭季昇死死盯著那支泛著冷光的鋼筆,胸口劇烈起伏,拉出拉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你們要我扛下十四條人命?要我替秦莫、替第三督察室那些黑警、替你們在維京群島洗了三十年的黑金……去坐幾十年的牢?!」
「你扛,這件事就止步於『少壯派市長在政治狂熱中的嚴重瀆職與判斷失誤』。」
郭顯成湊近前,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在紅藍警示燈下顯得無比猙獰,聲音森冷如鐵:
「郭家的招牌還能保住,北邊的長輩還能活,你那個肚子裡還懷著孩子的妻子,下半輩子在溫哥華也能衣食無憂。如果你不簽——」
老人用傘尖輕輕敲了敲地板,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樓下的特偵處會在三分鐘內破門。他們搜出來的證據,會直接把你定性為整場屠殺的唯一幕後主使。到時候,你連走上法庭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在看守所的淋浴間裡因為『突發心肌梗塞』暴斃。
季昇,這座城市已經被博漫掀了底牌。舊的秩序必須有一具足夠顯赫的屍體填進去,才能把這個天大的窟窿堵死。」
「為什麼是我……」
郭季昇仰起頭,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乾笑,眼淚混雜著冷汗順著下顎滑落:
「我從小按照你們的規矩讀書、從政、笑給選民看……像條狗一樣去跟派系握手!柏曼要撕碎的是你們這群躲在後面的吸血鬼!為什麼最後死在祭壇上的是我?!」
「因為柏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選票上贏你。」
郭顯成的眼神裡第一次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讚許,但那讚許卻不是對著自己的姪子:
「那個穿黑風衣的瘋子,算準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根神經。他把代碼開源,就是要逼著我們自己把刀子捅進你的胸口。他知道我們除了殺你自保,沒有第二條路能走。」
門外,沉重而密集的防暴軍靴聲已經越過了外圍秘書室,重型破拆錘撞擊金屬鎖扣的巨響清晰傳來。
「市長辦公室,開門!最高檢特偵搜索!」
嚴徹冷冽威嚴的喝令隔著厚重的雙開橡木門轟然炸響。
郭季昇坐在寬大的皮椅上,後頸第三節脊椎與肩胛骨之間那股盤旋了數月的冰冷麻木感,在此刻終於化作了真實無比的劇痛。
那十把懸了整整半年的薄刃,沒有一把來自對手柏曼,每一把,都由他背後這座巍峨的家族巨塔親手推入了他的脊髓。
郭顯成面無表情地旋開鋼筆筆帽,將筆尖塞進郭季昇劇烈顫抖的掌心中。
「簽吧,季昇。給體面留最後一秒鐘。」
郭季昇閉上雙眼,任由眼淚砸在雪白的悔過書上,顫抖著在簽名欄處,劃下了那個埋葬了自己一生的名字。
「轟——!」
橡木大門被液壓撞錘生生砸碎,冷風與特偵法警刺目的戰術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