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信標|04

black and white photo of dog with tongue out

第四章|聽覺盲區裡的獵犬

「關燈。」沈淮玟的聲音低得幾乎融化在黑暗裡。

幽綠色的冷光棒被他一把攥在掌心,塞進了防彈背心最內側的口袋。地下溶洞瞬間陷入了足以讓人幽閉恐懼症發作的絕對漆黑。

沒有視覺的干擾,聽覺的維度被無限放大。

那不再是單純的涉水聲。那是帶有Vibram黃金大底的戰術靴,以極度專業的腳跟先著地、腳尖過渡的靜音步伐,緩緩踩過暗河淺灘的聲音。細微的水花飛濺聲被壓制到了最低,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合成橡膠與防水尼龍布料在黑暗中極其輕微的摩擦音。

來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呈交替掩護隊形推進的一整支戰術小隊。

「熱成像儀……他們一定戴著熱成像裝備。」札亞的牙齒在打顫,發出細碎的咯咯聲。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軍用級別的紅外線熱成像儀能把他們三個活人的體溫,照得像暗夜裡的探照燈一樣刺眼。

「下水。用底泥把自己塗滿。」沈淮玟沒有廢話,一把將札亞按進了齊腰深的冰冷暗河中。

地下河的水溫不到攝氏十度,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衣物,像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髓。沈淮玟雙手從河床上挖起大把帶有腥臭味的黏稠石灰岩底泥,毫不猶豫地糊在自己的臉、脖子與軀幹上。泥巴的低溫能暫時封閉毛孔,在短時間內將人體的紅外線熱輻射降到與周圍岩石幾乎一致的程度。

任瑪雅一聲不吭地照做。她把那顆黃銅機械心臟死死塞進防水袋,連同平板電腦一起綁在胸前,整個人像一條沒有溫度的爬蟲,緊緊貼在暗河邊緣一塊巨大的鐘乳石後方。

五十公尺外,四道微弱的紅外線雷射光束穿透了黑暗——肉眼無法看見,但在任瑪雅摘下的一側耳機中,那種裝備運作時產生的微弱電磁高頻底噪,正如同死神的腳步般逼近。

「他們找不到熱源了。」沈淮玟貼在瑪雅耳邊,嘴唇幾乎碰到了她的耳廓。他感覺到任瑪雅的身體在冰水中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異常明亮。

「這才是最致命的。」任瑪雅用氣音回答,聲音小到只有骨傳導才能勉強感知,「一旦熱成像失效,這群雇傭兵絕對會把戰術耳機的拾音增益開到最大。他們戴的肯定是軍用級主動降噪耳機,這東西能過濾槍聲,但同時能把方圓一百公尺內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放大成清晰的信號。我們的呼吸、心跳,甚至水流過衣服的聲音,在他們耳朵裡現在就像打雷一樣。」

沈淮玟握緊了手裡的戰術刀。在這種敵暗我暗、對方裝備絕對碾壓的情況下,肉搏無異於自殺。

任瑪雅突然在水中摸索起來。她的手指順著鐘乳石的表面滑動,直到觸碰到了一處呈現出內凹弧形的石灰岩壁。這種天然的凹面,在聲學上就像一個完美的拋物面反射鏡。

「沈淮玟,」任瑪雅在黑暗中抓住了沈淮玟的手腕,將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片塞進他手裡,那是接觸式麥克風的備用震膜片,「自然界的聲音是沒有方向性欺騙的,但在這裡可以。」

「你要我做什麼?」

「哈斯效應(Haas Effect)。」任瑪雅用極快的氣音解釋,「人類的大腦是透過聲音到達雙耳的時間差來判斷方位的。只要我們製造出一個聲音,並讓它透過那面凹面岩壁集中反射出去,在雇傭兵的拾音耳機裡,這個聲音的『聲像』就會出現在與我們截然相反的死胡同裡。」

任瑪雅將定向擴音器(LRAD)從防水袋裡悄悄抽出,連接上平板電腦,並將音量推桿拉到了最低的邊緣。她把擴音器的喇叭口精準地對準了那面凹面岩壁的焦點。

「拿著震膜片,在岩石上刮。像軍靴踩過碎石的節奏。兩短一長。」任瑪雅將接觸式麥克風的導線連上平板。

沈淮玟瞬間領會。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徹底沉入冰冷的河水中,只留口鼻在外,隨後拿著那枚金屬片,在水面下輕輕剮蹭粗糙的石灰岩。

嘎……嘎……嘎啦。

極其微弱的摩擦聲被接觸式麥克風捕捉。任瑪雅在平板上瞬間加入了一個五百毫秒的延遲與強烈的空間混響,隨後透過定向擴音器,將這段處理過的聲音以一束極窄的超聲波載波,精準地打在那面凹面岩壁上。

超聲波撞擊岩壁後發生散射並降頻。在黑暗的另一端——距離他們真實位置七十公尺外的一條死胡同通道裡,突然憑空產生了清晰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迴盪,聽起來就像是有個人正慌不擇路地踩碎了滿地的鐘乳石殘骸。

黑暗中,雇傭兵的涉水聲瞬間停止。

下一秒,三道帶有消音器的火光在七十公尺外的死胡同處驟然亮起。

噗噗噗噗噗!

微聲亞音速彈如同雨點般砸碎了那片岩壁,石屑紛飛。儘管裝了消音器,但在封閉的地下溶洞裡,連發的槍聲依舊引發了劇烈的空氣震盪。雇傭兵戰術耳機裡的數位信號處理器(DSP)瞬間啟動,為了保護聽力,耳機強制切斷了周圍所有的聲音拾取。

他們在一瞬間成了聾子。

「就是現在!」

沈淮玟猶如一頭在泥沼中潛伏已久的黑豹,從冰冷的暗河中暴起。他沒有衝向開槍的死胡同,而是精準地撲向了距離他們最近的、因為耳機降噪機制啟動而陷入短暫聽覺盲區的一名雇傭兵。

沒有吶喊,沒有腳步的遲疑。

沈淮玟的左手猛地扣住了那名雇傭兵戴著夜視儀的頭盔下緣,狠狠向後一扳,破壞了對方的重心;右手反握的戰術刀順勢切入,精準無比地順著戰術背心與防彈領口之間那不到兩公分的縫隙,刺入了對方的頸動脈。

滾燙的鮮血在黑暗中噴湧而出,灑在沈淮玟滿是冷泥的臉上。雇傭兵甚至連示警的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氣管就被切斷了。

沈淮玟順勢奪過對方手裡那把裝配了熱成像瞄具的短管HK416步槍,看都沒看,直接憑藉著剛才槍口火光閃現的記憶,朝著另外三名雇傭兵的方向扣死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

沒有消音器的5.56毫米步槍在狹窄的溶洞裡發出了猶如雷暴般的轟鳴。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石灰岩壁間無限來回反射,形成了恐怖的駐波。

這一次,戰術耳機的DSP系統徹底崩潰了。極端的高聲壓讓雇傭兵們的耳機發出了尖銳的電子嘯叫,他們痛苦地捂住耳朵,熱成像視野裡全是沈淮開槍時槍口噴吐出的巨大高溫火焰,暫時形成了白茫茫的熱致盲(Thermal Blooming)。

「跑!!」

沈淮玟打光了彈匣,將步槍當作暗器狠狠砸向前方,一把拽起水裡的札亞,另一隻手護住瑪雅,三人朝著「閻魔之喉」更深、更黑的地下裂谷狂奔而去。

在他們身後,反應過來的雇傭兵開始了無差別的火力覆蓋。流彈在他們腳邊的鐘乳石上擦出耀眼的火花。而任瑪雅懷裡的那顆黃銅心臟,似乎感應到了周遭的死亡震動,發出的那種喀答喀答的齒輪聲,在混亂中變得愈發急促,彷彿正在興奮地為這場地獄追逐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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