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信標|03

tranquil blue water with subtle ripple effect

第三章|一萬九千兩百赫茲

  天空中那道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就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切斷了泥坑裡所有人的神經。那是軍用無人機在極限俯衝時,機翼與空氣摩擦產生的死亡頻率。

  「是溫壓彈!不能待在坑裡,高溫氣溶膠會把這裡的氧氣瞬間抽乾!」札亞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手腳並用地試圖爬出泥水,但濕滑的紅土讓他一次次重重摔回坑底。

  「來不及了!」任瑪雅抬起頭,暴雨中,一個灰黑色的死神十字剪影已經穿破了低空的積雨雲。

  無人機的火控雷達與聲學感測器已經死死鎖定了他們——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葉銘一屍體胸腔裡那個正在發出高頻應答的機械信標。

  「瑪雅,能不能干擾它?!」沈淮玟沒有試圖逃跑,他猛地轉身,一把按住葉銘一腐爛的胸口,戰術刀的刀刃精準地插進了那個焦黑的血洞邊緣,試圖將那顆「機械心臟」剜出來。

  「給我三秒!」

  任瑪雅眼底閃過一抹瘋狂。她沒有去拿防撞箱裡的重型干擾設備,那太慢了。她一把扯下戴在頭上的森海塞爾耳機,將接觸式麥克風的導線直接接入了一台軍用級別的可攜式定向擴音器(LRAD,聲波拒止設備的小型化改裝版)。

  這個擴音器原本是他們用來在叢林裡遠距離發送特定音頻、測試溶洞回聲的工具。

  任瑪雅的手指在平板的混音介面上化作一道殘影。她沒有選擇遮蔽信號——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物理遮蔽毫無意義。她選擇了「鏡像放大」。

  她將探頭從機械心臟上拾取到的19,200赫茲超聲波應答訊號,瞬間增益了整整一百二十個分貝,並加入了極度刺耳的相位反轉(Phase Inversion)。接著,她將定向擴音器的喇叭口猛地對準了泥坑上方那座廢棄的英式鐘樓。

  嗡————呲!!

  沒有人能聽見19,200赫茲的聲音,但在那一瞬間,泥坑裡的三個人同時感到耳膜彷彿被一根極細的冰針狠狠刺穿,大腦深處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眩暈與噁心。強大的超聲波束轟擊在生鏽的青銅大鐘與鐵皮屋頂上,產生了巨大的聲學漫反射。

  在無人機的聲納與尋標系統「眼」裡,原本位於泥坑底部的那個微弱信標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上方鐘樓處爆發出的一個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巨大「聲學幽靈」。

  半空中的無人機在最後兩百公尺處,硬生生地偏轉了氣動舵面,朝著聲波反射最強烈的鐘樓砸去。

  「挖出來了!走!」

  沈淮玟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揚,帶出一蓬腥臭的黑血與碎肉。一個沾滿黏液、大約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黃銅色金屬圓柱體被他硬生生從屍骨中扯了出來。

  他一把揪住任瑪雅的戰術背心,另一隻手扯住札亞的衣領。在剛才挖掘泥坑時,沈淮玟就注意到油桶下方是一層鬆動的石灰岩,那裡有一個被樹根撐破的天然裂隙,正不斷往外冒著陰冷的水氣。

  「進去!」

  三人像斷了線的木偶,接連翻滾進那個散發著霉味的地下裂隙中。

  就在他們摔進黑暗的半秒鐘後,地面上爆發了。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溫壓彈的爆炸首先是一聲令人心悸的、猶如巨獸吸氣般的悶響。高能氣溶膠在鐘樓上方瞬間釋放並點燃。緊接著,兩千五百度的高溫火球如同液態的太陽般吞噬了地表的一切。

  地下裂隙裡,沈淮玟只感覺肺部的空氣被一股無形的恐怖力量瞬間抽空,鼓膜向外劇烈凸起。地面上傳來泥土被徹底晶相化的恐怖撕裂聲,樹木的碳化甚至沒有給出燃燒的過程,而是直接化為齏粉。

  他們順著陡峭的地下暗河滑道向下墜落了近十幾公尺,最終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淺灘上。

  上方裂隙的入口已經被炸塌的鐘樓廢墟徹底封死。微弱的紅光透過岩石的縫隙透進來,隨後歸於無邊的黑暗與死寂。

  「咳……咳咳……」札亞在水裡劇烈地咳嗽著,每一口都咳出帶著血絲的黏液,他的肺部邊緣受到了輕微的氣壓灼傷。

  沈淮玟扭亮了肩膀上手電筒的最低亮度紅光模式。紅色的光暈在漆黑的地下溶洞裡勉強撐開了三公尺的視野。周圍全是尖銳的鐘乳石,暗河的水流發出空洞的回聲。

  「都活著嗎?」沈淮玟吐出一口帶沙的血沫,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顯得異常遙遠。剛才的氣壓變化讓他們的聽力暫時受損,耳邊充斥著高頻的耳鳴聲。

  任瑪雅沒有回答,她正靠在潮濕的岩壁上,大口喘著粗氣,雙手卻死死護著胸前的防水平板電腦。她從大腿外側的裝備袋裡摸出一根螢光棒,「啪」地一聲折斷。

  幽綠色的冷光照亮了沈淮玟滿是泥血的雙手,以及那個被他死死攥著的黃銅金屬塊。

  「把那東西……放下。」任瑪雅的聲音因為缺氧而發抖,但她的眼睛卻緊緊盯著那個金屬塊。

  沈淮玟將它放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這是一個極度精密的微型機械裝置。外殼是某種抗腐蝕的合金,表面佈滿了宛如血管般的微型傳感器。儘管離開了人體,內部依舊傳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確到極點的齒輪咬合聲——喀答……喀答……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它把空襲引來了……」札亞抱著頭,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這不是簡單的應答器。」任瑪雅從防水袋裡拉出一根帶有鱷魚夾的數據線,手法精準地夾在了黃銅圓柱體底部外露的兩根金屬觸針上。

  她將數據線連上平板,螢幕在黑暗中散發出幽藍的光。任瑪雅強忍著手腕的顫抖,啟動了頻譜解碼軟體。

  「在一萬九千兩百赫茲的超聲波頻段裡,隱藏的不是單一的蜂鳴,而是一組極高密度的頻移鍵控(FSK)數據流。」任瑪雅的語速越來越快,隨著她敲擊鍵盤,螢幕上那些原本混亂的高頻噪音波形,開始被轉換成一排排整齊的二進位代碼。

  「它在廣播什麼?」沈淮玟湊了過來,紅色的手電筒光芒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得格外冷峻。

  「它在廣播……座標。動態座標。」任瑪雅看著解碼出來的十六進位數據,臉色蒼白如紙,「這個裝置,透過感知葉銘一屍體所在環境的微弱地震波與聲學特徵,進行定位。但它廣播的,不是葉銘一的位置。」

  任瑪雅抬起頭,看著沈淮玟和札亞,眼神裡透著深深的絕望。

  「它攔截了反抗軍內部加密的甚高頻(VHF)無線電網。這個機械心臟,就是一個聲學數據機。它將NUG和少數民族武裝地下走私車隊的實時移動座標,打包成人類聽不見的超聲波,向萬呎高空的軍政府無人機進行實時轉播。」

  札亞如遭雷擊,他猛地站了起來,腦袋差點撞到溶洞頂部的岩石:「這不可能!地下車隊的路線只有指揮官召昂和NUG高層的少數幾個人知道!」

  「所以這才解釋了,為什麼這三年來,你們的補給線總是遭到最精準的毀滅性打擊。」沈淮玟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原來如此,沈淮玟暗忖,這是利益分贓與共同體的瓦解。

  「葉銘一,三年前查到了那本跨國黑帳,他發現了軍政府與反抗軍高層在同一個開曼群島帳戶裡分贓的秘密。所以他被滅口了。」沈淮玟盯著那顆黃銅心臟,彷彿看穿了這個世界上最骯髒的政治交易,「但殺他的人覺得就這麼讓他死了太可惜。他們把這個東西塞進了他的胸腔,把他變成了一個永遠不會被懷疑的『幽靈信標』。只要他的屍體還埋在反抗軍的根據地裡,他就是一顆永遠跳動的特洛伊木馬。」

  地下暗河的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嗡——」

  突然,平板電腦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告音。任瑪雅看著螢幕,瞳孔驟然放大。

  「沈淮玟……」任瑪雅的聲音裡透出了一絲真正的恐懼,「這顆心臟,剛才切換了頻段。」

  「什麼意思?」

  「它不再向天空廣播了。」任瑪雅指著螢幕上一道突然出現的、沉入極低頻段的暗紅色波形,「它開始向地底深處發射低頻脈衝。有人知道空襲失敗了……他們正在用語音信號喚醒另一批東西。」

  黑暗的溶洞深處,突然傳來了某種沉重的、不屬於自然水流的涉水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支裝備著消音器與戰術夜視儀的跨國雇傭兵小隊,正踩著暗河的水流,悄無聲息地向他們逼近。

  這才是真正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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