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舊教堂的泥坑
廢棄的英式鐘樓被榕樹的氣根死死絞纏,像是一具被巨蟒勒斃的枯骨。連日的暴雨將後院的墓地泡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沼澤,每踩下一步,爛泥都會發出令人不安的吧唧聲,彷彿地底有什麼東西正貪婪地吮吸著活人的鞋底。
「快點!再挖深一點!」
札亞站在齊膝深的泥水裡,雙手緊緊握著工兵鏟,幾乎是用全身的重量壓在鏟柄上,將黏稠的紅土一塊塊挑飛。他的臉上濺滿了泥漿,急促的喘息聲在悶熱的空氣中拉得極長。
沈淮玟站在泥坑的另一側,徒手扒開邊緣滑落的泥塊。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腥臭的腐土,汗水流進眼睛,刺痛無比,但他連眨眼的功夫都不敢浪費。
因為懸在他們頭頂的,是看不見的死神。
防空警報根本沒有響。軍政府在昨天的溫壓彈洗地中,精準炸毀了村莊周圍三個制高點的柴油警報器。現在整個404修理所及周邊防線,就像一個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的死囚。
但任瑪雅聽見了。
五分鐘前,任瑪雅將四組微型地聽器打入鐘樓地基,原本是為了尋找葉銘一失蹤前留下的物理聲學痕跡。然而,頻譜儀螢幕上突然飆升的,卻是一道極其沉悶、穩定且頻率在八十五赫茲左右的暗紅色波峰。
「是渦槳發動機的低頻諧波,在雲層上方一萬五千呎。」當時任瑪雅死死盯著螢幕,聲音冷得像冰,「無人機群,而且掛載了重型航彈。距離我們還有不到七公里,最多四分鐘後就會進入俯衝投彈航線。」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極限挖掘。
哧啦——哧啦——
工兵鏟切入爛泥的聲音單調而刺耳。泥坑已經挖了近一公尺深,空氣中開始瀰漫出一股奇異的惡臭。那不是單純的植物腐敗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氨氣、鐵鏽與脂肪皂化(屍蠟)的甜腥味。
「當心!」沈淮玟突然低吼一聲,一把按住札亞還要往下劈的工兵鏟。
鏘——嗡——
鏟尖沒有切中泥土,而是狠狠鑿在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令人牙酸的金屬共鳴。那聲音透過泥水傳導,震得沈淮玟的小臂一陣發麻。
不是石頭。是中空的金屬薄板。
「找到了。」札亞扔下工兵鏟,雙手直接插進爛泥裡,像瘋了一樣將周圍的紅土向外刨。
一個兩百公升裝的軍用廢油桶,在泥水中緩緩露出了生鏽的頂部。桶蓋邊緣被粗劣的工業電銲死死封住,銲道上佈滿了暗紅色的氧化斑塊,彷彿一條條扭曲的蜈蚣。
「退後!」沈淮玟拔出戰術刀,同時從腰間抽出了一把札亞他們自製的小型液壓破壞剪。這東西原本是用來剪斷鐵絲網的,此刻卻成了開棺的利器。
他將破壞剪的鳥嘴狀咬口卡入油桶邊緣的銲縫,雙臂肌肉瞬間賁張。
嘎吱——啪!
生鏽的銲道在野蠻的物理剪切下崩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撕裂聲。一股被壓縮了兩年的高濃度腐敗氣體,瞬間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那股味道濃烈得幾乎化成了實體。札亞當場跪在泥水裡,不受控制地乾嘔起來。沈淮玟也猛地偏過頭,用沾滿泥巴的手臂死死捂住口鼻,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
「掀開它,沈淮玟!天上那東西的低頻越來越近了!」任瑪雅站在泥坑邊緣,手裡舉著一支套著厚重防風毛衣的高指向性麥克風(Shotgun Mic),目光焦慮地盯著平板電腦上不斷逼近的紅色波峰。無人機引擎的微弱嗡鳴,此時連肉耳都能隱約聽見了,像是一大群盤旋在頭頂的嗜血胡蜂。
沈淮玟咬緊牙關,一腳踩住油桶邊緣,雙手抓住翹起的鐵皮,猛地向上一掀。
嘩啦——
暗紅色的積水與黏稠的黑泥順著桶壁滑落。油桶內部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調查記者也感到一陣極度的生理不適。
一具呈現出高度屍蠟化、四肢被殘忍折斷以塞入這個狹小空間的屍體,浸泡在半桶渾濁的黑色積水中。屍體的面部特徵已經完全溶解,變成了一團灰白色的膠狀物,但那件殘破的外套上,依舊能辨認出國際資源審計機構的防偽反光條。
那是葉銘一。失蹤了三年的民族團結政府財政特派專員。
「他……他是被活活塞進去的嗎?」札亞看著那詭異扭曲的四肢,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不對勁。」沈淮玟沒有理會札亞的恐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屍體高度腐爛的胸腔上。在那裡,原本應該是心臟的位置,皮肉被粗暴地切開,留下了一個邊緣焦黑、深不見底的血洞。洞口周圍的皮膚被某種高溫工具烙下了一個詭異的圖騰:一個圓環,套著一個正三角形。
「瑪雅!」沈淮玟猛地抬頭。
任瑪雅不需要沈淮玟多言。她戴著耳機,毫不猶豫地滑下泥坑,連防水靴裡灌滿了屍水也毫不在意。她將高指向性麥克風遞給沈淮,自己則從設備箱裡抽出了一條細長的、帶有金屬探頭的接觸式麥克風(Contact Microphone)。
這種麥克風不捕捉空氣中的聲波,而是直接拾取固體表面的高頻震動。
「屏住呼吸。所有人,絕對安靜。」任瑪雅的聲音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將那根冰冷的金屬探頭,緩緩探入屍體胸腔那個烙著圖騰的血洞中,抵住了內部殘存的脊椎骨。這具被浸泡了三年的屍體,此刻成了一個絕佳的聲學共鳴箱。
任瑪雅推高了耳機的增益(Gain)。
一瞬間,天空中無人機的嗡鳴、雨滴砸在樹葉上的白噪音、札亞粗重的喘息,全都被過濾器無情地切除。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死寂。
然後,在極度的寂靜中,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順著金屬探頭,穿過導線,狠狠砸進了瑪雅的耳膜。
喀答……喀答……喀答……
那絕不是屬於碳基生物的聲音。那是精密金屬齒輪互相咬合、金屬游絲在狹小空間內彈射的摩擦聲。
任瑪雅的瞳孔瞬間收縮,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每一個波峰的間距,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每分鐘七十二次。」任瑪雅的聲音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看著沈淮玟,「我們在先前那段音檔裡聽到的次聲波震動……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這個東西,一直在葉銘一的屍體裡『跳動』。」
沈淮玟看著那個發黑的胸腔,一股寒意從尾椎直竄後腦。
「這是一顆機械心臟?」札亞結結巴巴地問。
「不,」任瑪雅猛地拔出探頭,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頓悟,「這是一個中繼站。葉銘一的屍骨充當了天線,胸腔裡的這顆機械心臟在捕捉地下深處某種更高頻的訊號,然後轉化為無人機群能夠接收的超聲波應答。」
話音未落,頭頂的天空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撕裂聲。那不再是微弱的嗡鳴,而是翼龍無人機結束巡航、開始大角度俯衝時,空氣與機翼劇烈摩擦產生的尖嘯。 死亡的頻率,已經降臨到了他們的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