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04號野戰修理所
跨過莫伊河的泥水,真正的地獄並沒有烈火,只有無休止的潮濕與轟鳴。
在實皆省邊境一片被雨水泡爛的橡膠林下方,隱藏著被反抗軍稱為「404號野戰修理所」的地下掩體。沈淮玟與任瑪雅跟著引路人鑽過覆蓋著偽裝網與乾枯芭蕉葉的地洞,沿著滑膩的泥土台階向下攀爬。氣溫隨著深入地底不降反升,空氣中氧氣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怪異且令人作嘔的嗅覺混合體——焦糖般甜膩的熱熔聚乳酸(PLA)塑膠味,死死絞纏著刺鼻的硝酸鉀、鐵鏽以及劣質柴油的惡臭。
這股氣味濃稠得彷彿能堵住人的氣管。
還未完全看清全貌,任瑪雅的眉頭便痛苦地蹙了起來。作為音頻鑑識專家,她那雙能在十四秒雨聲中剔骨削肉的耳朵,此刻正遭受著一場災難性的物理霸凌。
修理所的空間不大,四周是由生鏽的波浪鐵皮與沙袋勉強支撐的泥壁,頂部縱橫交錯地掛滿了如同內臟般糾纏的電線。而在這個幽暗、僅靠幾盞昏黃車燈與紅色LED指示燈照明的洞穴裡,十幾台東拼西湊的3D列印機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高頻噪音。
嘶……嘰……嗡——
那是步進馬達(Stepper Motor)在極端過載下運作的尖嘯。列印噴頭被加熱至攝氏兩百二十度,在污濁的空氣中拉出一縷縷細微的白煙。噴嘴以極其神經質的節奏在熱床上來回橫掃,X軸與Y軸皮帶瘋狂拉扯,將熔化的工程塑料以0.2毫米的厚度一層層堆疊。機器沒有外殼,裸露的主機板上沾滿了機油與泥水,全靠角落裡幾顆串聯的卡車蓄電池與一台隨時會熄火的柴油發電機續命。
這是一種充滿焦慮感的聲學環境。柴油發電機那低頻、不規則的突突聲,震動著整個掩體的泥地,順著沈淮的靴底一路竄上脊椎;而3D列印機則在極高頻段發出尖銳的電子切割聲。低頻的轟鳴與高頻的刺耳尖嘯,將人類最敏感的中頻語音區徹底碾碎。在這裡說話,必須用盡全力嘶吼。
在這一片機械的狂歡中,夾雜著更加粗暴的手工藝噪音。
銼……銼……銼……
在一張由彈藥箱拼湊而成的工作檯前,一個理著平頭、戴著金屬圓框眼鏡的瘦弱年輕人,正拿著一把生鏽的工業銼刀,死死抵著一塊剛列印出爐的黑色塑膠下機匣,用力銼去邊緣的支撐材料(毛邊)。塑膠碎屑像灰雪一樣落在他沾滿機油的T恤上。
他是札亞,兩年前還在仰光大學圖書館裡翻閱政治學與近代史的二年級生,現在是404修理所的首席軍械師。
札亞隨手抓起一根從廢棄水管上鋸下來的無縫鋼管,那是他們用電化學加工法(ECM)粗製濫造出的槍管。他將鋼管強行塞進3D列印的塑膠槍身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接著拿起一把沉重的鐵錘,對準卡榫——
砰!砰!砰!
金屬砸擊塑膠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隨時會把武器砸碎的亡命徒氣息。這是FGC-9(Fuck Gun Control-9mm),一把完全依賴3D列印與五金行零件拼湊而成的半自動卡賓槍。在這個被正規軍火禁運的叢林裡,它是反抗軍與死神博弈的唯一籌碼。
「遊絲彈簧不行!張力不夠,第二發絕對會卡彈!」札亞沒有抬頭,對著身邊一名正在纏繞銅線的同伴嘶吼。他的聲音已經因為長期的粉塵吸入與大聲喊叫而變得殘破不堪。「去把那輛報廢皮卡的座椅拆了,把裡面的彈簧抽出來!快!」
沈淮玟冷眼看著這一切。這不是好萊塢電影裡那種充滿科技感的地下兵工廠,這是一座由絕望、泥水與廉價塑膠堆砌而成的屠宰場前哨。每一克塑料的熔化,每一聲銼刀的摩擦,都散發著濃烈的死亡倒數氣息。
「你們就是清邁來的『耳朵』?」
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從發電機後方的陰影中傳來,瞬間切斷了沈淮玟與任瑪雅的觀察。
伴隨著一陣沉重且帶有金屬磕碰聲的腳步,武裝指揮官召昂走了出來。他身上沒有穿反抗軍常見的迷彩服,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作戰背心,右側大腿的槍套裡插著一把磨損嚴重的格洛克手槍。召昂的臉龐如同實皆省的風化岩石,削瘦、冷硬,左眼角有一道貫穿到顴骨的暗紅色彈片疤痕。
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比整個修理所的塑膠與柴油味更加致命——那是濃烈的劣質煙草味,以及即使洗過無數次也無法洗淨的、陳舊的人血腥味。
召昂走到沈淮玟面前,距離近到沈淮玟能看清他佈滿血絲的瞳孔。修理所裡的高頻尖嘯與低頻轟鳴彷彿在這一刻成為了召昂的背景音。
「這條戰線昨晚剛被軍政府的溫壓彈洗過一遍,死了十七個兄弟,連屍體都拼不湊不齊。」召昂微微低頭,看著任瑪雅緊緊抱在胸前的那個裝載著頻譜儀的黑色防水防撞箱,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且充滿嘲弄的弧度,「而你們,穿越半個雷區跑來我的地盤,就為了找一個死了三年的死人?還帶著一堆只能用來『聽聲音』的破銅爛鐵?」
召昂突然伸出手,粗糙如砂紙的指腹重重敲在任瑪雅的防撞箱上,發出咚、咚兩聲空洞的悶響。
「在這裡,」召昂的聲音壓過了背後那台突然發出刺耳摩擦聲的3D列印機,「唯一有用的聲音,只有子彈上膛的聲音。如果你們那機器聽不到明天的空襲座標,天亮之前,就給我滾回莫伊河對岸。」
任瑪雅深吸了一口氣,她忍受著空氣中刺鼻的硝酸鉀味與機器的尖嘯,眼神毫不退縮地迎上召昂冷酷的視線。
「如果你們的耳朵還沒被這堆塑膠垃圾和火藥震聾的話,」任瑪雅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周遭的機械噪音,「那你最好祈禱我的機器能派上用場。因為殺死葉銘一的東西,不需要上膛。它甚至不需要開槍,就能精準地把空襲引導到你們這間不到三十坪的塑膠棺材裡。」 沈淮玟看著召昂眼角那道傷疤微微抽搐了一下,知道任瑪雅的話精準踩中了這位指揮官對未知的恐懼。在這個充斥著物理噪音與原始殺戮的404號野戰修理所裡,真正的致命威脅,正以一種他們無法聽見的頻率,在無邊的叢林中悄然逼近。

